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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远往事~献给我亲爱的甘谷三中老同学

投稿 超级管理员2021/02/01 22:28:41 发布 来源:甘谷在线 作者:甘谷在线 1842 阅读 0 评论 1 点赞







































安远往事之——柳城影院

文·西域野人

(谨以此文献给我亲爱的甘谷三中老同学。)




前言:

上世纪八十年代是电影再次焕发青春的年代。那时,我正值少年,在陇东南的一个叫安远的乡镇读书,镇上有一座颇具规模的崭新的电影院,名柳城影院。这座影院给我们那一代人留下了无数美好的记忆。数年前老友朱锁祥便嘱我写一点东西,记下我们共同的青春。但我生性惫懒,草草写了个初稿,便再无结尾之日了。

己未年秋日,老友朱锁祥回乡省父,便托其帮我在搜集一些柳城影院的相关资料。老友父朱叔叔当年是安远建筑公司的采购员,亲身参与柳城影院建成的全部过程,使我得以知晓柳城影院的建成史,兹录于下,使受惠者勿忘栽树挖井之人。

80年代初,正是安远建筑公司红火之时,兵强马壮,财大气粗。因此,当时的镇领导也就敢想做点什么事情。最初,是打算修一个露天看戏大棚,能够挡一下风,遮一下雨就好。

建筑队的人一边设计,一边踅摸着上面的心思。建筑队的人都是土生土长的安远人,当然想着要为父老乡亲们做点大事,觉得只修一个大棚太简陋——也是因为有钱而有底气,于是不断地向上面吹风。终于把火烧起来了,最后拍板决定,造一座像像样样正正规规的电影院!




(当年安远建筑公司部分员工在柳城影院戏台前的合影。戏台前合影说明:三排左一为朱叔叔,时任安远建筑公司采购员;前排左三为笔者二舅,时任安远建筑公司七队队长)


大家都兴奋了起来,此事也得到了上级的支持,时任甘谷县第一建筑公司书记兼经理王世泽得知此事,主动免费为影院设计建筑图纸。

82年6月影院开始动工,一边修建,一边购置相关设备。

朱叔叔南上北下,四处采购。从兰州买来放映机,门前的路灯,影院里的壁灯;从河南巩县买来座椅……

历时三个年头,雄伟气派的柳城影院最终于84年建成了。

影院前门外观为三层,列位看官注意看影院的前脸,并不是左右对称图形,二楼横梁上是“柳城影院”的拼音,二楼对外的窗户还是曲尺形的!门前的两个路灯还是玉兰花造型的,这造型,在现在的城里也不落后吧!影院里的壁灯也是玉兰花造型的。观众席分为两层,一层有850个座位,二层有170个座位,共计1020个。建成的柳城影院,无论是外观还是规模,比起当时的任何一个县级电影院也是毫不逊色。

这么一座地标性建筑,题名自然不能马虎。安远镇虽地处穷乡僻壤,却文风颇盛,重要一点的民用建筑都有匾额,一定是由写家(书法家)题字,不会用印刷体的。于是有人请甘谷县小有名气的写家王金慎先生。在联系王金慎先生的当口,有人说,能联系到省里的名家黎泉(赵正)先生,众人大喜。可是现在大家都知道了,最终用的是王金慎先生的字。为何舍省里的名家而用县里写家的字?这就是一个非常特色的故事了。由于核心当事人依然健在,个中缘由不宜公诸于世。想听?好的,等我下次回老家,文成那儿坐一宿,我有故事你有酒,听我给你抖一抖。不许扎堆,排队,一个一个来。

安远电影院为何名为“柳城影院”,据说安远的古称是“柳城”,“柳城”的名称从何而来就不清楚了。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修建柳城影院的那些人终其一生也没进过几次电影院,看过几次电影。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安远电影院,我辈先登临。




(1984年,柳城影院竣工典礼合影留念)


柳城影院的建设者如千千万万的建设者一样,默默地劳作,默默地离开,默默地老去,默默地故去……

影院的设计者王世泽先生已于1990年离世,其他修建者都已进入暮年,有些已经过世。在世者也越来越老,必将越来越少。写下这段前言,希望当年的观众不要忘记我们少年时一段美好时光的奠基者。

70年后的这一拨人是柳城影院的最大受益者。

柳城影院最辉煌的年代也是我们最美好的年代。

柳城影院伴着我们成长而老去,当我们回首想看她的雄姿时,她已经湮灭在历史长河中了,她的形象在我的记忆中模糊,我在她的岁月中成长。

我记着她陪伴我青春的故事,我清晰地记着我们年少的纯情岁月。

柳城影院,我少年的乐土,我梦中的记忆,为我青春擦亮眼睛的圣地。

我在回忆着柳城影院,我在享受着我们逝去的年华。

我的柳城影院,我的同学,我的芳华,我们梦中相见。


:老友朱锁祥为此文倾情奉献366字。对,就是最精彩的那366字,比如,前言中最后那几段。





多年以后,当我坐在台州五星级电影院里看《蓝精灵》的时候,不由得回想起那个逃晚自习去看《黄河大侠》的晚上。
那场电影是在柳城影院看的。
柳城影院是甘肃省甘谷县安远镇的电影院。
安远是甘谷县出北门的第一大镇,得名于北宋。安远者,安其远方也。其时,安远正是北宋与西夏交锋的第一线。杨文广曾在此驻军。
柳城影院是一个非常独特的存在。据我所知,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陇东南乡镇里,没有哪个乡镇有如此规模宏大的一座正规的电影院,甘谷县第一大镇,磐安镇也没有!
八十年代是柳城影院最辉煌的时代。那时,文化娱乐的方式很少,电视尚未普及,又刚刚经过一个漫长的文化冬季,电影就成了偏远乡村人们的重要娱乐方式,当然,也是一种重要的宣传工具。
柳城影院在镇子的北面,就在中学的隔壁,单独一个大院。进门,是一座非常气派的电影院,带有明显的苏式风格,墙上几个遒劲的行书:柳城影院,为我县书法家王金慎先生所书。影院后面,是一座非常气派的露天戏台。
所以,柳城影院就当然地成了安远最重要娱乐聚集地。
管电影院的工作人员是赵伯。负责写电影海报,收票,维持观影秩序。当时,赵伯四十来岁,中等个子,很壮实,黑里透紫的脸膛,浓眉厚唇,粗门大嗓,不怒自威。后来听母亲说,赵伯当年是安远乡宣传队的角儿,主演洪常青和座山雕。
也不是天天有电影,有时三五天一场,有时十天半个月甚至二三十天才放一次,如果上座率高,会连续放几天。风靡当时的是武打片,不管好片烂片,都会引爆观影者,万人空巷。
有一天放学回家,习惯性地往日常贴电影海报的地方看了一眼——有海报!走近一看,《黄河大侠》!天啊!这不是《少林寺》中的觉远吗?咦!怎么有点不像?好像是吧?这不是王仁则吗?武打片诶!!!
一定要看!
天!晚自习怎么办?
张老汉(班主任,其时年约六旬,满头皆白,同学们尊称其为张老汉)会不会来查晚自习(那时晚自习没有老师,班主任有时来查,有时不来)?要是不看,实在遗憾,要是去了,张老汉抓到怎么办?张老汉的巴掌可不是吃素的。
思绪纷纷,拿不定主意,一边想着,已经回到了家,吃好了饭,又到了学校——怎么回的家,吃的什么,怎么到的学校——一概记不清了。
到了教室才发现,不止我一个人为此事烦恼。有几个同学正在热烈地讨论今晚要不要逃课去看电影。好不容易来一场武打片,不看,实在煎熬;去看,被张老汉抓住怎么办?
眼看着离放映的时间越来越近,我们几个人也越来越焦急,议论也越发热烈。
终于,少年的轻狂冲动战胜了对张老汉巴掌的恐惧,当然,还有集体的力量。如果只是一个人想去看,那无论如何也不敢去;可是有五六个人都这么想,就有了一种气,有了一种势——虽然那时还不懂人多势众法不责众的道理。
我们几个人在其他同学羡慕、失落的眼光中走出教室,还有人在喊,张老汉今晚肯定会来的!说实话,听到这一句时,心里还是有一丝犹豫和恐惧——但也只是那么一刹那而已,武打片的巨大诱惑远远超过了高次方程的数学题。
越校开始了。
问题又来了,怎么出去?学校大门已锁,要想出去只有一种方法:翻墙。临街的一面围墙有教室,难保不碰上查课的老师,那么就只能翻北面的围墙,翻两道墙。
教室区和影院隔着一个操场,要先翻到操场里,再从操场翻到电影院。而要翻到操场,只能从操场那异常高大的大门翻进去——和操场相邻其它地方都是教室和房子。
我不知道大门有多高——(几十年后经过老同学多方论证,认定此门高达3米)反正对当时身高只有√2而又孱弱的我来说,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险。我试着爬了一下,根本上不去。无边的沮丧袭上心头,我几乎要哭了。但是,群众的力量是无穷的,共同战斗的友情是深厚的。不抛弃,不放弃是每个人的信念——虽然我们没有这样说,但当时我们这支冒着巨大风险去看武打片《黄河大侠》的小团队事实上就是这样践行的。
维民,根喜都是大个子,当时约莫一米八,一人先翻上去,骑在大门上,探下身来准备拉我;另一人在下面托举着我,周全等几个人或托脚,或托臀,用力将我往上举去。上去了!终于上去了!!翻过去了!!!
第二道墙为花孔砖墙,很轻易地就翻了过去。
急急忙忙买好票冲进影院一看,观众池里灯还亮着!还没开演!天哪!怎么这么多人啊!连二层上也坐满了人!哪儿有座位啊!
好不容易分头找到了座位,电影也开演了。
剧情跌宕起伏,扣人心弦,武打场面精彩纷呈,让人大饱眼福。最终,经过激烈的打斗,王仁则终于将段王毙于剑下,大家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是当时有一个疑问直到现在也没想通:王仁则在与段王生死搏杀之时,皇帝的护卫都到哪里去了?
第二天一早刚到教室,还没来得及尽情分享昨晚的兴奋与得意,便看到同学们都在对我们笑——明明白白的幸灾乐祸的笑!有个声音得意洋洋地大喊到:张老汉昨晚查晚自习了!把你们几个的名字记上了!
不会这么倒霉吧?张老汉很少查自习的啊?应该是这些家伙没看上电影,心里不平衡,故意吓唬我们的。
同桌告诉我是真的,张老汉昨晚真来了。
天!
惴惴不安地等到上语文课了,张老汉首先严厉的斥责我们的违规行为,又专门对我宣布第一步处理方式——明天语文早自习背课文,《捕蛇者说》、《孟子二章》、《触龙说赵太后》、《岳阳楼记》、《醉翁亭记》。
背不出来的话,哼——
看着张老汉目光中的杀气,我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天!五篇课文!实则是六篇文言文!如天书一般的六篇文言文!
本来不是要求明天只背《捕蛇者说》吗?不是说《孟子二章》这个星期背出来就行了吗?《触龙说赵太后》没要求背啊!《岳阳楼记》、《醉翁亭记》不是说的下星期背吗?……当然,这一切疑问我是不敢质问的,办法只有一个,背下来。
张老汉向我布置任务的时候,我只能背出《捕蛇者说》,一天时间,背出五篇佶屈聱牙的文言文,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感到头皮发麻,但并没有放弃,我不是不可能完成这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不会任张老汉宰割的。
当时的我正是一生中强记忆力最佳的年龄,我的记性可能有家族遗传的优势,不管是父系还是母系。我父亲记性极佳,几十年前鸡毛蒜皮的事都记得一清二楚,并且时不时地翻出来复习一下,也因此常把我妈气得半死;我祖母自三岁开始记事,此后到现在100年间的大事小情都不曾忘记,并因此说我的小女儿是个笨蛋——因为她三岁时有的事情记不清了;都说养儿像舅,我大舅记性之好,我生平仅见;在我的整个学生生涯里,我都是班里记忆力最好背书最快的那一个。
那一天我利用一切时间背这五篇课文。课间背,上其它课时也在偷偷地背,晚自习急匆匆地做完其它作业就赶紧背。
“由是则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则可以避患而有不为也。”“不用”还是“不为”?“不为”还是“不用”?“居庙堂之高……”后面是什么?“忧其民”还是“忧其君”?……背下去,只是背下去……
后来,当我读到先生《五猖会》中的这一段:自然是读着,读着,强记着,——而且要背出来。……“粤自盘古”就是“粤自盘古”,读下去,记住它,“粤自盘古”呵!“生于太荒”呵!……顿时回想起这一天背书的血泪史,几乎要潸然泪下了!
那一晚,我直背到两点才睡。
天可怜见!早上630就要到校啊!
早上迷迷糊糊地到了教室,还没上自习,张老汉还没来,同学们都把书掏出来背课文,我也赶紧抓紧时间再过一下。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张老汉一如往日目不斜视地走进教室,走向讲台。就在此时,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大家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似乎又怕发生点什么。张老汉把书放在讲台上,拉出凳子,一边往下坐,一边头也不抬地叫着我的名字喊到:上来背书!
教室里一下安静了下来,我平静地离开座位,向讲台上走去,我的后背感受到了七十多双目光照射的压力。
我个子小,记得当时坐第二排,两三步就走上了讲台。我站定,不和张老汉对视,低头看着地面,开始背书。
教室里鸦雀无声,读书的声音都停了,我左侧身子感到无数道目光的压力。
我开始背书,不紧不慢地背着(平时我的语速是很快的),一句接一句地背,一篇接一篇地背。最终,这五篇佶屈聱牙的文言文被我一字不差一个磕绊不打地背完了。
我抬起头,平静地望着张老汉。张老汉满是白发的脑袋矗立在我眼前,恶狠狠地瞪着我,那是一只老狼眼看到手的猎物跑掉了的恼羞成怒的眼光,腮帮子剧烈地蠕动着,那是咬牙切齿的怒气不可抑止地咬动。
教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我平静地望着那凶狠的目光,等待着,等待着不可预知的结局。
不知过了多久,张老汉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下去!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似乎全班都松了一口气。瞬时,教室里恢复了往日的朗朗读书声。
我暗自庆幸,如果张老汉昨天一来就把我们收拾一顿,那真是无话可说。可这缓了一天,就给了我逃出生天的机会。这么一件重大的集体逃课事件就这么过去了,同学们都觉得不可思议。当时年少,也没过多去想。
多年以后,直到我也为人师,偶尔忆起此事,蓦然间懂得了张老师对我们这些顽皮少年的宽容,甚至,对我的一点纵容。
张老师人老姜辣,甚有脾性,可写之事甚多,当然,那就又是另一篇文章了。
那时学校时不时组织我们看电影,由于人多,一场看不完,一部电影要放几场。看电影的时间也很少安排在晚上,多在下午,有时也会安排在上午——好像那时也没人因此指责破坏了教学秩序。
《血战台儿庄》令人印象深刻,因为看过这场电影我才知道,国军也抗过日。惨烈的战斗场面让人难以忘怀,王铭章将军以身殉国的场面更是震撼人心。三十多年过去了,现在再看,此片仍然是最好的抗战片之一。
有一次组织观看的电影是《夜幕下的黄色幽灵》。光听这名字,便让人有了几分心跳,几分希冀,几分惴惴……
这部电影直面少年对性的好奇、迷惘,不能控制荷尔蒙的冲动而导致的种种问题甚至犯罪。观影后,老师没做解读,同学们也羞于讨论。但也在心里给自己敲响了警钟,那就是,自尊,自爱,慎重对待性。时至今日,我更加认为,对青少年进行正确的性教育非常必要——事实上目前依然相当缺乏。我至今想起三十多年前那样的一个乡镇学校居然能组织学生看这样的电影,都觉得不可思议。现如今我已从教二十多年,学校也多次组织学生看电影,从没有看过类似的影片。
《开国大典》、《巍巍昆仑》、《大决战》是那个时代的大片,也都是学校组织看的。
《辽沈战役》一开头是一个个开国领导人出场的镜头。每当一个领袖出现在屏幕上,同学们便自发地长久地热烈地鼓掌。当林总出现在银幕上时,掌声也响了起来,但似乎突然之间大家同时都觉得有些不妥,掌声中含着明显的犹豫,边鼓边收。这种犹豫迅速传染开来,掌声没几秒便戛然而止。有人小声嘀咕,谁先鼓的掌?会不会查?
终于打下锦州,炊事班老班长挑着两桶饭走上阵地,但见双方战士的尸体纵横交错,横陈旷野,竟无一人起来吃饭!茫然四顾,老班长呜咽着一屁股坐到地上。影院里一片沉寂,有人在悄悄地擦泪。
《淮海战役》中,战役胜利之后,陈邓首长来到烈士收敛处,面对观众的是陈邓如冰的面庞,他们的身后,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盖着白布的战士遗体,入殓者用力撕扯着白布,呲拉呲拉的扯布声刺痛耳膜,撕心裂肺。
在这之后我有了一个从没有人告诉过我的认识,那就是,战争是残酷的,不管是失败的一方还是胜利的一方。继而认识到,战争题材的影片可以分为两类,一类让人看了厌恶战争;另一类让人看了渴望战争。
《妈妈再爱我一次》号称史上第一哭片,我看过之后却触动不大。出场时看到其他同学哭红的眼睛,很为自己不动感情而感到惭愧。时至今日,我已记不清这部片子的内容了。
那个年代的学生,既盼学校组织看电影,又怕学校组织看电影。因为看完电影,就要写观后感,心得体会。这实在太恐怖了。看一场电影,就要写一篇心得体会,哪有那么多可写的!平心而论,就是现在,一场大片看完,成年观众里又有几个能写出一篇像样的文字的!这样的安排,让难得一次的精神享受相当程度上变成了一种精神上的折磨。可是当时我就学的甘谷三中(安远中学),那么多次组织学生看电影,却从来没有布置过写作的作业。我从小到大上了八九个学校,这是唯一一个看电影不写观后感的学校。到了大学,说起此事,其他地方的同学简直不敢相信还有这样的学校!每思至此,我都要在心里高呼一声:三中万岁!
若干年后,当我也为人师了,而且还是语文老师,当我也组织学生看电影的时候,我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绝不让学生写什么该死的心得体会,绝不。
那时的娱乐方式很少,陇东南的乡村里电视还远未普及,不少边远山村还未通电,而我们正处于一生中精力最旺盛、好奇心最强、求知欲最强烈的年龄。每一部电影都能给人带来长久的回味,不管是好片还是烂片,因难得看一场电影而格外珍惜,看得格外认真。回想起来,那时看电影时从未有过嘈杂之声。
多年后,当我也为人师,学校里也组织学生看电影时,很多学生漫不经心地左顾右盼,热烈地讨论着游戏过关的方法。场内一篇嘈杂,不由暗自叹息,不知道这是时代的进步还是退步。
那时看电影更多的时候是自己去看,因为演得少,只要有机会就去看,不管是好片还是烂片,再说,那时辨别能力也不高。
《东陵大盗》、《银蛇谋杀案》、《天下第一剑》、《二子开店》……更多的连影片名字都记不住了。不知怎的,一部外国片《无腿先生》至今还记得,记得的原因是那部片子太烂了,看完之后大家伙都在骂。
《京都球侠》不知该怎么归类,武打,喜剧,历史元素都有。开始嘻嘻哈哈,可是越看越让人心生悲凉,笑不出来。最终,为国家奋力拼搏争得荣誉的人反而有罪,周天同他的兄弟共赴法场,电影在悲剧中结束。这样一个和世界文明背道而驰,愚昧专制的王朝不几年便走向灭亡,实是历史的必然。
安远镇毕竟是小地方,很多电影都是大城市里放了几个月甚至半年一载以后才放到这里。比如《红高粱》。
《红》在柳城影院上映的时间已经是获得金熊奖以后了。
不知道为什么之前没有放,我想应该是这部电影的类型。它不属于柳城影院的观众喜欢的任何一种类型。它不是武打片,不是警匪片,不是战争片……
要映《红》的消息在柳城影院引发了一场龙卷风。前几天就听说要放这部电影了,听说内容特别生猛,有活剥人皮的!还有男女主角那啥啥啥的!!一点都没遮挡!!!所以在国外得了一个大奖。
于是每天都急迫地看向海报墙,却每天都空空如也。
突然有一天放学后看到贴海报处人头攒动,走近便听有人说今晚要放《红高粱》!
这个影讯如飓风卷过平原,整个镇子都骚动起来。
早早地吃过晚饭便去影院购票。售票处已是人山人海,没人排队。好不容易派出个代表挤了进去买了一堆票出来,急忙进了影院。
开演了。
九儿回娘家了。
“妹妹你大胆的往前走啊……”,粗犷雄性的野性的歌声从高粱地里传来。
有人低声说,快了,快了。
影院里鸦雀无声。
可是……怎么只有风吹高粱的镜头?
不是说整个剥人的过程吗,怎么刀子刚上去,就转到杀猪匠疯了的镜头了?
怎么回事?说好的……的镜头呢?
散场了,人们往外走着议论着,意犹未尽,心有不甘。有人咕哝着,就这电影,要是没那样的镜头,怎么能得国际大奖?还有人显然是在城里早看过的,炫耀地说着,唉!一点没意思,精彩的都剪掉了。高粱地那一段,剥皮那一段,加起来剪了十几分钟!大家都伸长了脖子听着,更加不忿起来,要不是柳城影院在这么落后的地方,我们也就啥都看上了!凭什么外国人都看到了我们却看不到……
几十年过去了,我直到今天也没看到未曾删减的《红高粱》。
虽然伴随着深深的遗憾,但依然感受到了新锐导演所拍电影的巨大魅力。头一次感受到除了武打片警匪片战争片以外也有好看的电影。
几年之后,又在上海的电影院里看电影,现代化的音响,巨幅银幕给人带来的感官刺激前所未有,对电影的认知又一次被颠覆。
当时柳城影院电影票价是两毛一张,几年之后,我在上海看电影,一张电影票最低是十块,《真实的谎言》听说黄牛票最高炒到了一百!
两毛钱的票价现在看起来似乎便宜得不可思议,可在当年,这两毛的票价对一些人来说不啻一笔巨款。
有个同学一个星期的生活费是五毛钱;有个同学做饭时不放油,面条煮熟,捞到碗里,然后用筷子从自家带来的油瓶里蘸一下,滴到碗里——一共三滴,是的,一顿饭就吃三滴油;还有一个同学几年时间做饭没有用过一滴油。是的,这就是仅仅三十年前的事。
物质的贫乏和同学们日益增长的文化精神需要形成了巨大的矛盾。如何解决?大黄蜂的横空出世,在柳城影院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柳城影院的电影票是回收使用的,就是用一种白色硬纸印成的,上面印着“柳城影院”“入场券”、座位号(从来没有按座位坐过),然后盖个章子就完事了,也没有日期,进门时收掉,再出售,残破的销毁,票少了再印。最初,电影票只有一种颜色,白色,而后来变成了红、黄、绿、白四种颜色,而这一切,都因大黄蜂而起。
买票看过几次电影之后,包括大黄蜂在内的很多同学感受到了巨大的经济压力和精神压力。
在感受到了电影的巨大魅力之后,看电影已经成瘾,而羞涩的口袋却无法支撑这种急切的精神需求。
穷则思变,变则通。
怎么办?突然之间,有人想到了自己做电影票。
这个人就是大黄蜂。
说干就干。
(大黄蜂演示如何仿制边框线)

但没想到,第一步就碰上了难题,就是纸张。
柳城影院的电影票是一种质量很好的白纸印成的,商店里没有卖的。于是群众们都被发动起来去找原材料。一时之间,大家伙心心念念的都是的这种特殊的牛皮纸上了。最终,还是大黄蜂自己发现了合适的纸张。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这种纸,就在班里,就是一个同学的作业本。那个同学的作业本封皮质量非常好,虽和电影票的纸张不完全一样,但也相差甚微,完全可以蒙混过关。好了,原材料有了,现在就是票面上的花纹文字了。
大黄蜂的潜力完全被激发了出来。
这厮有着细致的观察力,有着一双许多女人都比不上的巧手。
电影票上的印刷字都是仿宋体,怎么印?不印,一笔一笔地描。粗处,用钢笔正面描;细处,把钢笔反过来描;票面上的方框线条因为是印出来的,有自然的洇晕,粗细不均,如果用尺子比着划,线条均匀笔直反而显得非常僵硬,稍微仔细一点就能看出不对头。怎么办?这点小事,难不倒天才的大黄蜂。那厮在本该印线条的地方把纸折起来,然后用裸尖钢笔的背面抹过去,这样形成的一条线就有了自然的洇晕,粗细不均,和印出来的别无二致。最后是印章,印章可是
啊!难?那就更简单了。一块橡皮就行!没看懂?呵呵!你太年轻了。找来印泥一印,没人能分辨出和电影票上的印章有什么区别。
那厮真是个天才,要早生八九百年,那厮就是玉臂匠,就是圣手书生,能和黑旋风那魔头一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票做好了,有一天有好电影了,几个死党便拿着大黄蜂造的电影票去看电影了。一行人强作镇定走向入口,随着人流来到门口,黑脸的赵伯门神一般站在门口,大家伙心口有如鹿撞。那天电影好看,人很多,赵伯收过票只是略略一看,便放行了。
旗开得胜!大获成功!



(大黄蜂回忆画的柳城影院票样)

这之后,同学们看电影变成了常态。大黄蜂的工作量也更大了。上课时也经常戴着啤酒瓶底子一般厚的眼镜,一声不吭地制作电影票,其他同学分工合作,帮他把各科作业做完。课间十分钟,同学们会用期待的眼神慰问精益求精的大黄蜂同学。
如此这般,大黄蜂造的电影票越来越多地混进了正规电影票中,不知被使用多少回,从未有过差池。有同学把黄蜂票和影院刷票在正午时分对着太阳比较,仔细辨别,方能看出细微的差别。可是要在影院门口昏暗的灯光下看出真假,除非你是孙猴子!显然,赵伯不是。
可就是如此精度的高仿,还是露出了破绽。
这破绽不在票本身,前面说过,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票的真假,问题出在当时柳城影院的放映规则。
毕竟是乡镇电影院,来的好片子不多,比如我在漳县电影院就看过《第一滴血》、《超人》这样当时的大片,而安远镇柳城影院就没放过。柳城影院观众对好电影的标准主要有这么几个,第一是武打片,第二是战争片,然后是警匪片,有时看名字就觉得不好看,买票的人就很少,如果不超过二十张,那就退票,不放了。
赵伯写电影海报时都要对电影类型做个说明,如:武打片,战斗片,香港警匪片,外国警匪片,故事片……如果是故事片,票房往往不好。
比如有一次,电影海报上写的电影名字是《田野又是青纱帐》,在电影类型的说明上,我敢说这一句是中国电影海报史上空前绝后的一句,赵伯写的是:
武打故事片!
这怎么个“半”武打法?同学们议论纷纷,都不知其所以然,这反而勾起了人们的好奇心,都想看个究竟。
晚上来到影院,人不多,三四十个,够放映人数了。于是按时放映。一个缓慢的长镜头推出一片庄稼地,观众开始低声议论;又缓慢地推出几张老农的脸,认不出来是谁,不是名演(方言中“著名演员”的缩略语),观众开始骚动;镜头再缓慢地推向田野,开演两三分钟还没有一句台词,观众已经不满地叫喊着退票。
于是退票。
我直到今天也不知道这部电影演的什么内容。
闲话少说,言归正传。
话说有一天周末,很多同学没回家,那天正好有电影。虽说看名字就觉得并不好看,可是刚好闲得没事,有电影看总是聊胜于无。于是去看。那时大黄蜂的制票工艺已臻化境,质量高,速度快,很快,便造出了二十几张票。
于是都去。赵伯依然没有发现破绽,顺利进场,开演。
开演之后一会儿,售票员便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因为今天只售出了十三四张票,不够放映人数,要退票的。可是此时电影院里坐了差不多四十个人!
一切都明白了。
赵伯的黑脸和暗夜融为一体。票已收回,不知谁真谁假,无法追查。散场时,赵伯的黑脸死死地盯着每一个出来的人,重点是这一群嘻嘻哈哈的少年。赵伯的目光恨不得把这一群完货(方言,混蛋,无赖)钉在电影院墙上。
第二天,电影院开始对电影票进行大检查。初看每张票无甚差异,然后仔细地看,换人看,对着太阳看,终于发现了破绽。天啦!几百张电影票里居然有一多半都是假的!这还不算破损了销毁的。天知道这群小兔崽子造了多少假票!
赵伯迅速开始亡羊补牢。
首先是影票纸色从单一的白色变成了白红黄绿四种,然后在原有花色的基础上,开始在背面印上日期,并且不再循环使用,变成一次性的。
这一切都在几天之内迅速地悄悄地完成了。
过了几天,又有一场好电影了,一群人又拿着黄蜂票去了。人不少,要排队,同学们一边排队一边闲聊着。突然,一个同学发现别人手上拿着的电影票与往日不同,是红色的!再一问,方知电影票已然悄悄升级换代了!一小群人慌忙从队伍中抽身出来,狼狈回校。赵伯早已盯着这边,看到此状,心中已明白了几分,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大黄蜂针锋相对地进行2.0的升级。
不就是在背面加了日期嘛!不就是多描几个字嘛!边框线改成波浪线了?那就画成波浪线嘛!仍然惟妙惟肖,完美无瑕。不过赵伯的升级换代还是对大黄蜂造成了比较沉重的打击。因为红绿黄色的纸始终找不到,那么,只能造白色的一种票了。
为了安全起见,严格控制黄蜂票观影人数,最多一次去四五个,如果那天买票的人不多,就只去一两个人。好电影想看的人多,那么就滚动式观影,今天去几个,明天去几个,不扎堆,不拥挤,严格限制人数。
赵伯已隐隐约约知道大黄蜂等几人是令他蒙羞的源头,便加强了对这几个人的检查。一次,大黄蜂几人刚到门口便听到有人对赵伯低声说道,这几个货又来了!赵伯拿过票,一张一张仔细地看着。大黄蜂凑上前好心地问道,赵伯,能看清吗?我给你照个手电?赵伯一脸严峻,浓眉紧锁,看了半晌方道,进去!几人暗笑,几乎憋炸了肺。赵伯哪里知道,大黄蜂这几人今天手里拿的是真票,是用黄蜂票跟买了票的同学换的。赵伯的注意力全在他们身上,后面几个拿黄蜂票的便顺利地进了影院。如是几次,赵伯也就懒得查了,便是后来拿着黄蜂票也再没出过事。
少年壮志不言愁,峥嵘岁月显风流。
有的同学因此看了三年的免费电影。

大黄蜂就是雪城的太阳。
几十年过去了,当年的那些观众会把校长忘掉,但绝不会忘记我们亲爱的大黄蜂。
大黄蜂的仿制传奇当然远远不止电影票,当然,那就又是另一篇文章了。
记忆的氤氲弥漫,青春的涟漪荡开。
影院是一个公共的娱乐场所,对学生来说,又是一个偶遇的场所。离开了父母和老师的视线,青春又是一番模样。
那时的男女生之间的交往还是相当保守。对异性同桌的一丝一毫的改变,铭记于心,但在其他人面前,一生三缄其口。在校外用善意的眼光相互躲藏,一旦有第三人在场,马上拿出一副漠不关心的表情证明着彼此的清白。有的男女同学本来就是邻居,青梅竹马,两大无猜,可一到学校,就像陌路人一样,甚至还要故意表现出相互嫌弃的神态,告诉世人我和她没关系。
上了高中,每个班的女生人数都是个位数,就这样,直到高中毕业,未曾和每一个女生说过话的男生大有人在。但是电影院似乎是个例外,好像在这里就没有这么多的约束了,不仅同村或者曾经同校的都放松了下来,就连新认识的女生都可以打个招呼,说两句话了。此时,电影院如花开一般柔美。在这样的氛围里,学校里的压抑报复性地释放出来,到处都是明明灭灭的烟头。在电影院,在黑暗中,荷尔蒙在空气中飘荡,虽然都能闻到对方的气息,但始终努力保持着微光中的矜持。
有一次,落座以后,前排恰是几个女生。于是,点一根烟,深深地吸一口,向着女生雪白的脖颈(按理说在昏暗的电影院里看不清,但记忆里就是这样的)长长的喷去。女生们掩嘴偷笑,窃窃私语,娇嗔地说着讨厌,却没有换到另外空着的六百个座位去。那一晚演的什么全然忘了,因为不好看。好看的是那两条麻花辫,只记得,女生的一双大眼睛头也不回瞟了一晚。
一场电影下来,男女同学都会记不住屏幕上演些什么,但都会在若干年后,彼此记得对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津津乐道。
然后呢?
那个年代,没有然后。
一代人的青春可写者甚多,当然,那就又是另一篇文章了。



(1988年与家人于柳城影院合影)

老友朱锁祥说,电影是个伟大的发明,诚哉斯言。在那个各方面都相当封闭落后的乡镇上,电影院是最重要的联结现代文明的枢纽。我们在这里感受着时代的气息,努力让自己的心跳与时代的脉搏同步。黑暗中,随着银幕上光影的跳动,幻想着自己也去爱,去恨,历尽磨难,纵横天下,一去千山万水,归来繁花满地。
电影院也为青春提供了一段明媚的黑暗时空,我们在黑暗中放飞狂野的梦想,或与眼前的幻境融合,或与青春的憧憬互动。
银幕上的生死相依被课桌上的三八线割得支离破碎,电影中鲜衣怒马被煤油票的短缺(不懂?呵呵!你太年轻了。)拉回现实。
屏幕的震撼和青春的懵懂共振,眼前的幻觉和生活的困境共鸣。
一道微光照射了进来,在许多人的心里点燃了一个模糊而又清晰的希望,茫然而又坚定的相信自己不会再像父辈一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在这里,我们感觉自己与外界是相连的,与世界并不遥远。
那时的我们一无所有,却信心满怀。不知道路在何方,但确定就在自己脚下。
我们从这里走出,走向曾经向往的广阔天地。不知不觉中,也成了一名戏中人。
在人生的大舞台上自觉不自觉地扮演着一个个或喜欢或不喜欢的角色。
出走半生,归来已无一个少年。



(1988年和表哥与母亲于柳城影院合影,可以清晰地看到影院二楼曲尺形窗户)

现如今我生活在一个边陲小镇,镇上没有电影院,如果想看电影,要到一百多公里以外的城里去,很不方便。不过一年上映的电影虽多,可观者寥寥数部而已。老友锁祥现居长安,观影条件比我好得多,一般都是他先看,如果觉得可看,再给我推荐。所以,这些年公认的好电影也都基本看过。可是去年后半年就一直没有进城,今年又逢大疫,影院一直关闭。算起来,已经一年没在电影院里看过电影了。这160万平方公里土地上的人们,也已经七个月没看过电影了,还不知什么时候能看上,而且,还不止这些。
影院终究会复业的,待到影院重开之时,带小女儿看《姜子牙》去。
她喜欢哪吒,我命由我不由天。
西域野人于昆仑斋
2014.4.24初稿。
2020.8.23定稿。是时,西域有疫,奉命宅家,遂成此文。








作者简介:

贾博,字知凡,号昆仑,别号西域野人。70后,祖籍甘肃甘谷。祖父49年作为王震将军麾下一员随军进疆,后家人亦迁来。遂为嫡系兵团人。现为教书匠。好读书,求甚解,然终不解;好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然已不能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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